39
陆远再次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的时候,安妮正低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手机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桃花眼里细碎的光,和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等待已久的笑意。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将他的上半身揽在自己怀里,他的头就靠在她胸口最柔软的位置——和刚才那种深埋进去的姿势不同,是一种更舒缓的、更适合安睡的依靠。她的锁骨就在他额角上方,她的心跳就在他耳侧。
“听到了些什么?”她问,声音柔柔的,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陆远张了张嘴。银齿轮。陈默。姓周的。那些词在他舌面上滚过,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滑走了。他只能摇了摇头。
“没关系,反正你也记不住。”安妮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不过你倒是记住了另一件事——从刚才开始,你的鼻子就没离开过姐姐。睡着的时候也一直往姐姐脖子里拱,像个找奶的小猫。”
陆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尖还贴在她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嘴唇离她颈侧的皮肤不到一寸。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往那片皮肤上喷热气,而那片皮肤散发的玫瑰香味正在他的肺叶里进进出出。他慌乱地想往后缩,但安妮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头就重新陷进了那道温热的沟壑里。
“别躲。姐姐又没说不让你闻。”
她的声音从正上方飘下来,带着慵懒的笑意。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根里,指腹轻轻按着他的头皮,一圈一圈地揉。陆远的身体立刻软了下去。那股酥麻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淌到眼皮,把他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全部抽走了。
“喜欢姐姐的香味吗?”安妮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声音透过发丝的间隙渗进他的颅骨。
“……喜欢。”陆远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她胸口的衣料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的,但没有任何犹豫。
“是不是觉得停不下来?每次闻到就想再深吸一口——就算现在浑身都软了,鼻子还在往姐姐身上蹭?”
陆远没有回答,但他的鼻尖确实在动——不是他自己要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每一次吸气,他的鼻翼都在微微翕张,他的脸在往她的颈窝里埋得更深,嘴唇无意识地贴着她柔软的颈侧。
“这就是姐姐给你的催眠暗示喔。”安妮的声音温柔,像是终于对一个藏了很久的谜底揭开了答案,“你可能已经忘记了吧——刚才我吻你的时候,在你耳边说过,被姐姐吻住,再闻到这个香味,就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不过你当然不记得了”。
他想说话。喉咙里滚出了一声含混的、沙哑的呢喃,他在哪里?他睡了多久?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问题在他的舌尖上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成形,安妮就抬起了一只手。她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
“嘘。”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看着他那双努力想要聚焦、却怎么也聚不起来的眼睛,桃花眼里漾起了一丝极淡的、宠溺到近乎纵容的笑意。她没有移开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反而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唇——那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一下,眼皮又往下沉了半寸。
“现在可不是醒来的时候哦。”
她的手指从他嘴唇上滑开,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上去,掌心贴住了他的脸颊。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缓缓摩挲着,力道若有若无。陆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盛着细碎的光,像夜里的水面上倒映着很远处的灯火。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在下沉了。不是困,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沉溺,被她眼里的温柔吸进去,一直往下坠。
那股玫瑰香味又浓了一点。他能分辨出玫瑰前调的清甜和后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蜜感,还有她皮肤底下的温热。
“记不记得明天六点要做什么?”安妮轻声问。
陆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体记得。那个时间——明晚六点——像一枚被藏进他意识最深处的种子。
“你不需要记得。”安妮的拇指滑过他的眉骨,指尖掠过他的太阳穴,力道轻得像在描一片羽毛的轮廓,“你的身体记得,就够了。明天晚上六点,你会出现在这里,带着陈默,心里装着所有要告诉我们的事。你不会知道为什么想来,但你会很想来。”
她微微偏了偏头,深红色的碎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陆远的脸颊。她的睫毛在昏暗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下眼睑上。她的嘴角弯起来,那笑意很淡,很柔,却深得看不到底。
“现在,再睡一会儿。姐姐陪着你。”
她的嘴唇完整地覆上来,柔软而温热,带着玫瑰的甜味和温柔。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进他后脑的发丝里,十指穿过发根,将他的头轻轻托起来一点,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合得更紧密。陆远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他感到她微微张开唇瓣,含住了他的上唇,舌尖极轻极缓地描了一遍他唇峰的形状,然后退开一点,嘴唇仍贴着他的,吐息缠绵地渗进他的唇缝里。
她的另一只手从他的肩头滑下去,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滑到手腕,然后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拉到自己腰侧——就是刚才跳舞时他搭过的那个位置,那道紧致而柔韧的弧线。隔着薄薄的舞裙面料,她的体温传进他的掌心,像一团温热的火苗。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腕,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穿过他的指缝,缓缓收紧。
陆远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手指被她的手指交扣着,掌心感受着她腰肢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搭在了她的肩胛骨上——那个位置也很熟悉,是刚才跳舞时她引导他搭过的。他的身体不需要记忆,身体自己就会。
他们就这样侧卧在松软的被褥里,贴在一起。她的身体高挑而紧致,贴着他的时候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密不透风地覆着他。她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腿侧,带起一阵缓慢而温热的摩擦。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心跳沉实而从容,比他慢了整整一拍,像一支不可抗拒的节拍器。
吻还在继续。安妮没有急着结束这个吻。她的嘴唇在他唇上缓缓地辗转,偶尔含住他的下唇轻轻一吮,偶尔退开半寸,让两个人的鼻尖蹭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玫瑰香味在嘴唇和嘴唇之间那个极小的缝隙里浓郁到了几乎可以尝到甜味的地步。每一次她退开的时候,陆远的嘴唇都会无意识地追上去,往前凑小半寸,然后被她再次覆上来的嘴唇稳稳地接住。他不记得自己在被她吻着,他只知道自己在被她拥抱着,在闻着她的味道,在听着她的心跳,在感受她的手指在他指缝间缓缓收紧又松开。
意识又开始往下沉了。不是那种突兀的切断,是一种极缓慢的、被温柔托举着的下沉,像仰面躺在一片温暖的花瓣堆里,花瓣一层一层地覆上来,盖过他的胸口,盖过他的喉咙,盖过他的嘴唇。那股玫瑰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暖,从她的颈窝、她的胸口、她的手腕、她的呼吸、她的嘴唇,所有她贴着的地方同时涌出来,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
安妮的嘴唇终于从他唇上移开了。她没有退远,只是把嘴唇贴在了他的耳垂上,吐息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玫瑰的甜。
“乖。睡吧。”
陆远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沉沉地合上了。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手指还和她的手指交扣着,脸埋在她颈窝和锁骨之间那个柔软的凹槽里。她的玫瑰香味裹着他,她的体温贴着他,她的心跳在他耳侧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嘴角微微弯着,留着一抹傻傻的、满足的弧度。
40 - 回归
40
陆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
一张深酒红色的皮质沙发,坐垫很宽,靠背微微倾斜,他的后脑勺正枕在一个柔软的绒面靠枕上。周围的灯光比卧室里更暗一些,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从墙壁上几盏复古壁灯里漫出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玫瑰香,还有一点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陈年的、被木质墙板吸透了之后又缓缓释放出来的醇厚气息。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棉质衬衫,一件新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到小臂,料子柔软得像是洗过很多次。他的裤子也换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长裤,腰线刚好合身。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个像是私人办公室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有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整洁,只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台正在待机的全息投影仪。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窗外,是无限城底层特有的那种幽暗的、被霓虹灯光染成紫红色的天幕。而在房间中央,几个悬浮的全息投影屏幕正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数据表格、文档页面,还有几段正在播放的监控录像,画面被缩小成一个个浮动的窗口,在空气中缓慢旋转。
安妮站在那些全息屏幕中间。
她已经换掉了那件玫红色的紧身舞裙,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睡袍的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下面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赤足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脚踝纤细而光滑。她的深红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全息屏幕的蓝光镀上一层冷色的光晕。她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但那双桃花眼依然盛着细碎的光,正专注地浏览着悬浮在面前的几份文件。
她一手端着一只红酒杯,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气中轻轻滑动,全息屏幕便跟着她的手势翻页、缩放、标记。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和刚才在舞厅里那种慵懒的、游刃有余的姿态不太一样——这一刻的她更像一个正在深夜加班处理工作的职业女性,专注而高效,却因为穿着睡袍而多了一层居家的、不设防的柔光。
“醒了?”
安妮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空气中滑动,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显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或者是从沙发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里判断出他醒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松一些,带着一种正在处理手头事务的半心半意的温柔。
“姐姐还以为你会再睡一会儿。”
陆远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膝盖不太听使唤,但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很稳。他向她走了几步,余光扫过那些全息屏幕上的内容——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词汇,“圣十字齿轮”,“地下诊所”,“陈默”——但还没等他看仔细,安妮的手指轻轻一划,那些屏幕就缩小成了几个半透明的图标,悬浮在她肩侧,像是几个听话的小精灵。
她把红酒杯放在办公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小陆远,”她轻声说,桃花眼里忽然漾起一种奇异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笑意,“你现在在一个美梦里喔。”
陆远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盛着细碎灯光的桃花眼里找到任何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她的嘴角弯着,那笑意很温柔,很笃定,却又带着一丝坏坏的、恶作剧般的调皮。
“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妮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朝沙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陆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的年轻男人,正侧卧在沙发垫上,头枕着绒面靠枕,呼吸平稳而深沉。那个人的脸上带着一抹傻傻的、满足的笑容,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那个人是他自己。
陆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自己。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那些问题在舌面上滚过,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惊愕冲散了。
安妮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桃花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她不紧不慢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个有趣知识点的轻松语气开了口。
“这是梦境和现实交互的应用。无限城科技的一部分——你大概没听说过,毕竟圣十字齿轮那群老古董不怎么碰认知科学。”她抬了抬手,一个全息投影屏幕飞过来,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上面显示着一组复杂的脑电波图谱和神经链接拓扑图。“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可以在梦境中植入特定的信号,再把梦境中产生的认知反馈传回现实。两个方向的通路都是通的——你在梦里看到的东西可以影响你醒来后的判断,你在梦里告诉我的事情我也能收到。简单地说,和盗梦空间差不多喔。”
她眨了眨桃花眼,那个动作俏皮而狡黠,像一个在考试前偷偷把答案塞进铅笔盒的小女孩。然后她把全息屏幕随手一拨,屏幕便像一片羽毛一样飘回了半空中。
“所以你现在是真的在梦里,”她把红酒杯放在办公桌上,转过身来重新面对他,双手悠闲地抱在胸前,“床上那个是你做梦的身体。你现在是醒在梦里,换句话说,你变成了这个梦的观察者。你看——那个你睡得多香,嘴角还有傻笑呢。一定是梦到姐姐了。”
陆远的目光又落在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自己身上。那个人的笑容太安心了,太满足了,好像被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玫瑰花瓣裹着,正在做着一个永远不想醒来的梦。而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这个“他”——又是什么呢?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安妮已经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了。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句号般的弧线,所有全息屏幕同时缩成几个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进她办公桌的抽屉里,消失不见。然后她转过身来,桃花眼里的笑意变了——从刚才那种工作时的专注和轻松,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慵懒而从容的笃定,还有一丝火辣的、带着侵略性的温柔。
她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气场。她的睡袍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大腿从开衩处若隐若现。她的深红色长发在肩头起伏,桃花眼里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她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那股玫瑰香从头到脚裹住了他。
然后她伸出手,修长而温暖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上,轻轻一推。
陆远的后背撞在了皮质沙发的靠背上,沙发垫在他身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绒面靠枕弹了一下,接住了他的后脑勺。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安妮已经跨了上来。
她的大腿夹着他的腿侧,隔着那件深酒红色的丝质睡袍,她的身体热得烫人。她的双手撑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按在沙发靠背上。她的睡袍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滑开了一点,露出一大片白皙而丰腴的锁骨和胸口那道温热的沟壑,那股玫瑰香从那里蒸腾出来,暖洋洋地罩住了他的脸。她的脸离他只有几寸的距离,桃花眼半阖着,眼波里盛着慵懒的笑意和某种更深层的、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多了,”她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廓,吐息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玫瑰的甜,“每次姐姐一靠近,你就自动开始深呼吸。鼻翼都张开了——是在闻姐姐的味道,对不对?”
陆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确实在深吸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深吸气。但那股玫瑰香太浓了,太好闻了,他的鼻子自己就在动。他慌乱地想扭开头,但安妮的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贴住了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摩挲着,力道若有若无,让他的头再也转不开。
“在梦里又被姐姐催眠一次,”她的嘴唇从他的耳廓滑到他的太阳穴,在那里印下一个细密的吻,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会怎么样呢?姐姐也很好奇。”
然后她压了下来。
她的身体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质睡袍完整地覆上了他。胸口贴着他的胸膛,腹部贴着他的小腹,大腿内侧贴着他的腿侧,整个人像一匹被体温捂暖的丝绸,密不透风地贴着他。只有她和他。只有她腰肢研磨的节奏和那股玫瑰香。
陆远的身体立刻认出了她。他的胯骨自动迎上了她旋转的弧度,他的呼吸自动和她的节奏同步,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她的腰侧,手指攥着她睡袍的丝绸面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安妮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回应,桃花眼里漾起一丝的满意。她旋转的速度没有加快——反而变得更慢了,慢到每一次碾过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她胯骨的形状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完整地描在他小腹上。她低下头,嘴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他的嘴唇,在他唇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微微退开,让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嘴唇之间留着一个极小的、刚好够她说话的空隙。
“在梦里被姐姐吻住的话——那十秒钟,会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够你说完所有姐姐想听的东西。”
她的嘴唇覆上来。柔软而温热,带着玫瑰的甜。她的舌尖探进他的唇缝,在他的上颚上缓缓扫过——那个动作精准而轻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然后陆远感觉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办公桌融化了,红木的颜色像被打翻的颜料一样流淌下来,在空气中晕开成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瓣。那几幅抽象画上的线条从画框里游出来,变成了缠绕在床柱上的玫瑰藤蔓。头顶的灯光变得柔和而温暖,像从无数片悬浮在空气中的玫瑰花瓣上透出来的、玫红色的、像黄昏阳光一样的光晕。
而安妮身下的沙发——他身下的沙发——正在变软,变蓬松,变成了一张铺满了玫瑰花瓣的大床。床垫柔软得像云朵,被褥是深酒红色的丝绸,蓬松的枕头散发着玫瑰的香味。花瓣铺在床单上,铺在枕头上,铺在他摊开的手臂旁边,每一片都带着她的温度和她的香气。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记得那个被拉长的十秒里,从自己嘴唇间流淌出了多少字句。他只记得她的嘴唇一直贴着他的嘴唇,在那个漫长的、被拉成永无止境的吻里,她的舌尖在他口腔里轻柔而缓慢地扫过,每一圈都像是在把他脑子里那些藏得最深的东西一颗一颗地挑出来,卷走,咽下去。他隐约感到自己说了很多——关于圣十字齿轮,关于地下诊所,关于陈默和他带来的那个婴儿,关于那些他连在清醒时都不确定自己知道不知道的事情。但那些话从嘴唇上滚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只听到她的声音——温柔的,低缓的,在吻的间隙里轻轻吐出的几个字,没关系,告诉姐姐就好,你说得很好,姐姐在听。
然后,那个吻结束了。
安妮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带起一条极细的银丝,在玫红色的光晕里闪了一下就断了。她的桃花眼还半阖着,眼波里盛着慵懒的满意,嘴角弯着那一抹他熟悉的、坏坏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调皮的笑意。
“梦里的十秒会被拉得很长——所以你刚才可能告诉了我好多好多的东西呢。比你上次在舞池里说的还要多。”
她翻了个身。
那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她一只手撑在床垫上,另一只手扶着陆远的腰侧,身体轻盈地一转,就把他从半靠在床头的位置带倒在了床中央。他的后背陷进松软的床垫里,后脑勺落进蓬松的枕头里,而那些铺在床单上的玫瑰花瓣被这个动作震得轻轻飞起来,又缓缓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然后她跨了上来。大腿夹着他的腿侧,胯骨稳稳地压着他的小腹,双手撑在他肩头两侧,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身下那片玫瑰香最浓的空间里。
她一只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指尖落在他裤腰边缘,隔着裤料按在那个已经微微湿热的位置。她指尖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让他的小腹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她的拇指在那个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力道若有若无,像是只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桃花眼里的笑意浓了几分。
“说起来,弟弟——你连姐姐的前戏都撑不过去喔。刚才在舞池里是这样,在梦里也是这样。姐姐还没开始认真呢,你裤子就已经湿成这样了。”
陆远的脸烧得滚烫。他咬着下唇,想扭开头,但安妮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掌心贴住了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摩挲着,让他无处可逃。
“不过姐姐不讨厌你这样。姐姐很喜欢——这说明你身体里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想要就是想要,舒服就是舒服。比那些在床上还要绷着一张脸的男孩子强多了。”
她低下头,嘴唇蹭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了,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耳垂上,让他的耳廓一片通红。
“而且你知道吗,在梦里,姐姐可以让你射多少次你就射多少次。不用担心射完就软了,姐姐可以一直这样压着你,一圈一圈地磨,把你每一滴都磨出来,把你的秘密榨得干干净净,你都不需要醒过来。”
她的手指从裤腰上移开,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食指指尖从领口往下滑,碰到的每一颗扣子就在她指腹下自动松开。很快他的衬衫就敞开了,露出胸膛和小腹。她的指尖停在他的左胸上,在心脏的位置缓缓画起了圈。
“这里——每次姐姐碰这里,你的心跳就会更快一点。姐姐感觉到了,它在往姐姐手心里顶,像在敲门。”
她的指尖从他的左胸滑到他的锁骨,感受到他的脉搏在指腹下突突地跳动。然后她的指尖继续往下,停在他小腹最下方那道敏感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上次姐姐光是压着这里转了几圈,你就射出来了。连裤子都没脱。姐姐今天想看看,你能坚持几圈。”
安妮直接压了下来。胯骨贴着他的小腹,以极慢极慢的速度碾过第一圈。那力道温柔而沉重,像潮水漫过沙滩最顶端的沙线,不留一丝空隙。陆远的身体立刻认出了这个节奏——就是在舞池里,在沙发上,在那个被她翻来覆去地推到高潮的位置上,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同样的密不透风的贴合。他的小腹被她压着的位置开始发烫,那股从身体深处被搅动出来的快感随着她碾压的弧线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嗯……”
他咬着下唇,可那声闷哼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很短,很轻,却被他自己的耳朵捕捉到了,让他的脸烧得更烫。安妮的胯骨碾过第二圈的时候,他又闷哼了一声——这一次更长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她的旋转从喉咙深处勾出来的。他控制不住。她的胯骨每碾过一圈,他的喉咙就自动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和她碾压的节奏完全同步,像是他的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每一次侵入。他的双腿开始微微发颤,大腿内侧贴着她的腿侧,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着。
“姐姐……安妮……”
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涣散。不是想让她停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想叫她的名字。每一次叫她的名字,他就吸气——而每一次吸气,那股玫瑰香就更浓一分,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散发着玫瑰的味道。他的眼睛里全是她,意识像一块浸在玫瑰花水里的海绵,膨胀得又软又沉。
安妮微微直起身,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她的深红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扫过他的锁骨和胸口,随着她胯骨旋转的节奏轻轻晃荡。她的睡袍领口已经完全滑开了,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那道温热的沟壑,玫瑰香从那里蒸腾出来,一股一股地往下飘,罩住了他整张脸。
她看着他咬着下唇却还是漏出闷哼的样子,看着他每次叫完她的名字就往她怀里陷得更深的样子,看着他双腿在她身体两侧无助地打着摆子的样子。桃花眼里漾起一丝慵懒的、被取悦的笑意。
她腾出一只手,修长而温暖的掌心贴住了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摩挲着,力道轻得像在抚摸一片花瓣。陆远几乎是本能地把脸更深地压进她的掌心里,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叹息。她的掌心好暖。和她胯骨压着他的那股力道一样暖,一样沉,一样让他无处可逃。
“你看,每次姐姐碰你的脸,你就会自动往姐姐手心里蹭。”她的声音从正上方飘下来,软软的,润润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她的手指从他眼睑上滑开,沿着他的鼻梁缓缓滑下去,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食指指尖轻轻按着他的下唇,把那片被他咬得发白的软肉从牙齿下解救出来。然后她的手指滑进他的唇缝,在他门牙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暗号。
“姐姐知道你快撑不住了。你的小腹在跳,姐姐能感觉到——就在这里。”她压在他小腹上的胯骨微微用力,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上停了一整个节拍。陆远的腰腹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声沙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直接冲了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不受控制。他的双腿剧烈地颤抖着,膝盖本能地夹紧了她的腿侧,脚趾蜷进床单里又松开。
安妮感受到了那一阵剧烈的颤抖——也感受到了他贴着她胯骨的位置渗出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她桃花眼里的笑意浓了几分,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吐息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玫瑰的甜,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耳道。
“忍一下喔。”
她的嘴唇从他的耳廓滑到他的颈侧,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秒,感受到他的脉搏在唇下急促地跳动。然后她微微支起身,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深红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扫过他的锁骨。她的桃花眼半阖着,眼波里盛着慵懒的笑意和某种更深沉的、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在梦里,衣服这种东西,只取决于姐姐想不想留。”她轻声说,尾音拖得很轻很长,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糖。她的一只手从他胸膛上抬起来,指尖捏住自己睡袍的腰带,极慢极慢地拉开。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像一个在拆开礼物包装的女人,并不急着看到里面,只是享受着那个过程。然后她轻轻抖了抖肩,深酒红色的丝质睡袍便从她肩头滑落下去,顺着她身体的曲线坠落,在碰到床单的一瞬间化作几片深红色的花瓣,散在了他的腰侧。
她的身体完整地露了出来。高挑而紧致,肩线流畅地延伸进锁骨的弧线,腰肢收得极窄,胯骨撑起一道丰腴而圆润的曲线。深红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肩头和胸前,遮住了一部分,又露出更多。那股玫瑰香骤然浓烈起来,从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里蒸腾出来,暖洋洋地罩住了他整张脸。
陆远的呼吸断了半拍。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游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移开视线,可眼皮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那道温热的重量压着他的眼睛,软软的,让他没法把目光从她身上撕下来。
安妮轻笑了一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她低下头,嘴唇在他的喉结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她的右手从他的小腹上滑下去,指尖勾住了他裤腰的边缘。那层薄薄的休闲裤早在之前的研磨里湿透了一小片,贴着他的皮肤。她的手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层布料便像晨雾被阳光蒸发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上消失了。她的指尖顺着他髋骨的弧线滑下来,最后停在他大腿内侧,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肉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硬度,还有他皮肤上因为出汗而微微发黏的触感。她的桃花眼弯起来,眼波里盛着被取悦的、慵懒的满意。
“已经这么烫了。”她低声说,手指贴着他的小腹缓缓往上滑,指尖经过的地方,他的腹肌在皮肤下不自觉地抽动,“姐姐猜,你今天在现实中就没有好好释放过。每次都是被姐姐压着磨出来的,隔着一层衣服,是不是有点不够?”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的身体微微抬起来,膝盖在他腰侧收紧,整个人往上移了半寸。然后她的手滑到他的腿间,修长而温暖的手指轻轻环住了他。那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她的拇指在顶端轻轻擦过,动作慢得磨人,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她松开手,将身体的重心往下降了一点。
一片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湿润的触感,贴了上来。
陆远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的感知都被那一片触感吸走了。那是她的入口——温热而湿润,正贴在他最敏感的位置上,轻轻地、缓缓地沉了下来。与那种猛然吞入的激烈不同,是极慢极慢的、一层一层剥开他感知的纳入。她能感受到他贴着她内壁的每一寸轮廓,他也能感受到她里面随着呼吸收缩的节奏。那股温热从顶端开始裹上来,沿着他的形状缓缓攀升,严密地贴合着每一道弧线,像被一团温暖的水流完整地包了进去。那种紧致到了极点的感觉,让他的小腿肚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十根脚趾在床单上死死蜷了起来。
“啊……”
他发出了一声完全失控的呻吟,腰腹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一下。好紧。好暖。好湿。和他之前体验过的任何触碰都不同——她的里面像是有生命力一样,正一点点地吸着他往里陷,每沉下去一寸,内壁就紧紧地贴着那寸皮肤,轻轻蠕动着,挤压着。他觉得自己像被一朵温暖的花裹住了,从顶端到根部,没有一寸是空的,没有一寸不被她的温度和湿度浸润。他的呼吸碎成了一段一段的气音,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单,指节泛白。
安妮也在轻轻地叹息。那声叹息从她的唇间漏出来,柔软而慵懒,带着一丝满足的颤音。她坐到最深处,停住了一秒,让陆远感受那个被完全包含的深度。她的胯骨贴着他的髋骨,那温热湿润的触感已经将他完整地吞了进去。她里面的内壁还在收缩着,像在用自己的节奏挤压他、确认他的形状,一下,又一下,和她的心跳同步。
“别这么紧张……”她俯下身来,胸口贴着他的胸膛,嘴唇凑近他的耳垂。她说话时,内壁似乎也跟着那个音节的节奏收缩了一下,陆远觉得自己的意识被那一下绞得几乎要化掉了。“姐姐才刚进去呢,你就抖成这样了。放松一点,把自己交给姐姐。”
她的手从他的后脑发丝里穿过,十指温柔地收拢,将他半张脸按进自己颈窝里。那股玫瑰香从她颈间蒸腾出来,直直地灌进他的鼻腔。他贪婪地吸了一口,感觉那股香味从喉咙一路沉进胸腔,然后在肺叶里化成一股温热的雾气,涌向四肢百骸。身体稍微松下来一点——只是稍微。
然后她开始动了。
她的腰肢贴着他的髋骨画着极小的圆,他的根部被她体内那个最柔软最温热的地方含着,随着她画圆的动作轻轻地搅动。她里面湿滑而紧致,每一圈研磨都带着温热的液体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痕迹。快感从那个被含住的位置一圈一圈扩散开来,那种感觉和之前隔着布料的碾压完全不同——有了温度和湿度的直接接触,每一寸敏感都被放大了数倍,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最深处某个位置随着研磨的动作在轻轻蠕动,像在吮吸他,把他往更深的地方吸。
“姐姐……不行……太深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带着轻微的哭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大腿内侧贴着她的腿侧,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和另一个人这样紧贴在一起,被她的温度完整地包住,从里面到外面全是她,没有一寸是自己的。他的意识被那层层叠叠的快感和玫瑰香往深里按,整个人像在一点点融化。
“才一分钟都不到呢。”安妮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和深深的宠溺。她没有停,反而更加温柔地研磨起来。她的内壁随着她说话时呼吸的节奏收缩着,每一下都准确地压在他最敏感的那一点上,像在打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节拍。她的身体后仰了一点点,双手撑在他胸膛上,让自己的角度变得更准。她的深红色长发在月光下洒下来,随着她身体的韵律轻轻晃动。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已经失了焦,瞳孔涣散到了极限,眼尾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他正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迷乱到极点的表情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呢喃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语。
“姐姐知道你想要。”她轻声说,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唇瓣,声音从两人唇间含糊地渗进去,“射给姐姐。就现在。”
她的内壁在最深处紧紧收缩了一下,同时她的唇覆上了他的。陆远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一股温热的、滚烫的暖流从他身体最深处喷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彻底、更不受控制。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那声音被她的嘴唇稳稳地接住,然后化成了她吻里的一丝温度。他的腰腹剧烈地抽搐着,一下一下地往上顶,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送进她最深的那个地方。她里面又湿又热,吸着他,绞着他,把他涌出来的每一股都收得干干净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炸开无数片玫红色的花瓣,那些花瓣在他视野里旋转着,慢慢落下来,铺满了他的意识。
安妮的唇还没有离开他。她保持在他体内的姿势,轻轻地、缓缓地摇晃着,让他的余韵一点点被她的节奏安抚。她的手贴着他汗湿的额头,指尖在太阳穴上缓缓摩挲着,把那些还漂浮在他意识边缘的碎片一片片按下去。她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变软,呼吸在慢慢变慢,而他埋在她深处的那部分,还随着最后一波余韵在轻轻跳动着。那种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和他的心跳一样,变得沉稳而绵长。
“好孩子。”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酒,“姐姐帮你松开。什么都不要记,什么都不要想。在梦里,你只记得姐姐的玫瑰香。”
直到最后一阵余颤也平息下来,她才缓缓地、恋恋不舍地退开,唇瓣在他唇上停留最后一秒,像盖下一个柔情的戳记。
她微微抬起头。他的脸还埋在她胸口,呼出的气息又湿又热,每一口都带着玫瑰的甜。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眼尾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轻颤着,像刚被放完水的池塘,水面还在轻轻晃。
安妮桃花眼里盛着慵懒的满意和深深的宠溺。她低下头,在他发顶印了一下,然后指尖从他太阳穴滑下来,顺着汗湿的额角,最后在鼻尖上轻轻一点。
他的眼皮沉沉往下坠。她的手指还在他背上画着圈,每画一圈,意识就往更深处沉一寸。那种熟悉的倦意漫上来,像仰面躺进一片温暖的花瓣堆里,花瓣一层一层覆上来,盖过胸口,盖过喉咙,盖过嘴唇。他想回应,嘴唇刚翕动一下,就被她落下来的手指轻轻按住。
“嘘。别说话。”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吐息温热湿润,带着玫瑰的甜。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在念一首催眠曲的最后几句。
“你醒来后会觉得很舒服,很安心,浑身都软软的,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什么都不用想。你只记得姐姐的玫瑰香,只记得梦里很温暖。”
她把他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胸口,让那股玫瑰香重新裹住他。浓郁而温热,从她皮肤深处蒸出来,一层一层地将他包裹进去。
“对,就是这样。再吸一口。吸进去的是玫瑰,呼出来的是那些你还想抓着的东西。然后什么都不要了。等姐姐说醒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这种被抱着的感觉。很安全,很温暖。玫瑰香味裹着你。”
她的嘴唇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接下来,你会忘记……”
陆远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医疗终端机,屏幕上跳动着一排排他看了无数遍的病历数据。鼻子里灌满了廉价消毒剂和机械润滑油混合的味道——下层区公立医院特有的、他每天闻了无数遍的味道。身上穿着那件笔挺但布料粗糙的白大褂,领口别着那枚“黄铜双蛇缠绕齿轮”的徽章。
圣十字齿轮医院。他的工位。
他的手指正搭在触摸屏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抗生素配比表格,光标停在第三行,闪动着,等着他输入下一项数据。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蓝色的墨水,洗过很多次,还是留了个淡淡的印记。左手手腕上有从金属表带上压出来的红痕,那个表是他昨天从抽屉里翻出来戴上的——不,是今天早上。不对。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他记得他坐地铁,记得他刷卡进医院大门,记得他在走廊里和一个护士打了招呼。但他不记得他是怎么从床上起来,怎么穿衣服,怎么出门的。
那些记忆有点模糊,像被一层雾气蒙住了,能看到轮廓,却看不清细节。他用力回想,只能抓到几个碎片:地铁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医院门口那条总是漏水的水管,走廊里回荡的某个人的笑声。但那笑声不属于任何一个同事。那笑声很低,很柔,从鼻腔里哼出来,像是他身体深处某个角落里还残留着的回声。还有一股味道。更柔和的、更温暖的味道,像是玫瑰。
他还在梦里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脑勺隐隐约约地泛起一阵酥麻,像是被某个人的指尖轻轻按过。那个位置——后脑发根处,耳后凹陷——他还记得吗?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着热,像是刚被谁的嘴唇轻轻蹭过。但他不记得。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盯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直到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把他拉了回来。
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厚重的、沉实的皮鞋声,每一下都踩得很稳,像在衡量每一步的分量。陆远抬起头,正好看到院长从走廊拐角处转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他看到陆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侧过身,朝身后那个年轻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远,这是陈默。”
陆远愣住了。这个名字——陈默。他记得这个名字。他知道他是下层的收尸人,偶尔也会来医院处理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但他从来没见过本人。他看向院长的身后。
那个年轻男人穿着收尸人标配的灰色高领风衣,衣角沾了一点下层区路面上的黑色油渍,但整体很整洁。他的身量比陆远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站姿很稳,重心微微后移,是那种随时可以在半秒内侧身或后退的姿态。他的脸比陆远想象中年轻,但眼睛里没有年轻该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见惯了死亡才会有的沉静。他也在观察陆远。那目光很平淡,像在看一份放在解剖台上的病历表,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却让陆远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翻页。
“你好。”陈默的声音很低,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尾音。
“陈默先生今天来医院,是想调取一些近期的尸体接收记录。”院长推了推眼镜,转向陆远,“你上周整理过档案,比较熟悉。带他去档案室看一下。”
陆远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白大褂的下摆拉了拉,朝陈默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陈默回了一个极浅的点头,然后转过身,跟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
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走着,皮鞋和硬橡胶鞋底敲在地板上,节奏不一样。陈默的脚步声很稳,很有规律,陆远的脚步则有些碎,偶尔踩到自己的鞋带,又往前赶两步。
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陆远忽然吸了一口气。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吸的。一阵极淡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玫瑰花香。那股香味一闪而过,再吸第二口的时候就已经闻不到了。消毒水的气味又灌满了鼻腔,把他的嗅觉重新埋进了圣十字齿轮的日常里。
但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一个极细小的、温柔而慵懒的耳语,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像一缕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地绕在他的耳廓上。像在说——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里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霓虹灯光把走廊的地砖镀上了一层忽明忽暗的紫红色。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陈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简短而平淡。
陆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档案室在这边。”
他继续往前走,陈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重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来。窗外的霓虹灯光闪烁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缕极淡的玫瑰香像尾烟一样盘绕了一圈,然后消散在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