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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走出教室,晚风一吹,膝盖上的灰印子痒痒地贴着皮肤。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地下了楼,走出老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周五大扫除,她带着学生会的人扫了整整一下午的教学楼,跪在窗台上擦玻璃的时候,膝盖一沾台面就钻心地疼。有人问她会长脸色怎么这么白,她说没事,低血糖。
周六周日她在家待着,帮母亲择菜、给父亲量血压,一个字没提学校的事。妹妹林晚悦倒是乖了几天,饭桌上闷头扒饭,不敢看她。五千块的窟窿,加上利滚利的账,她已经在心里排好了还款的计划,兼职、家教、从生活费里抠。钱的事她能算,算不清的是别的。跪在瓜子壳里的那一个小时,苏曼鞋底的纹路隔着衬衫硌在背上,那种感觉半夜还会浮上来。
周一。
下午的班主任例会拖了堂,散会的时候四点四十了。林晚晴几乎是跑着穿过操场的,高跟鞋跑得脚踝生疼,跑到那排平房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点五十二。
教室里,邵岚已经坐在讲台上了,长腿翘着,那双黑色长靴的靴尖一晃一晃。苏曼趴在窗台上,看见她进来,先看了一眼手机。
“哟。”苏曼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她晃了晃,“五十二了啊,会长。咱们说好的几点?”
林晚晴扶着门框喘匀一口气:“例会……例会拖堂了,主人。对不起,我,”
“迟到十二分钟。”邵岚打断她,慢条斯理地翻开讲台上一个本子,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迟到一分钟,罚一分钟。十二分钟,你就欠我十二分钟。可是呢,”她抬起眼皮,“罚时间多没意思,时间又不值钱。”
林晚晴的心沉了一下:“主人想怎么罚,晚晴都认。”
“哟,晚晴。”苏曼嗤地笑出声,“叫得还挺亲。”
邵岚没笑。她从讲台上跳下来,长靴踩在瓜子壳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林晚晴面前站定。
“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不守时。”她仰着头,一字一顿,“跪安都能迟到,你把我这儿当什么了?当兴趣班?”
“不是……”
“跪下。”
林晚晴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这次门口的瓜子壳没扫,她直接跪进了那片碎壳里。
“苏曼。”邵岚头也不回,“把鞋给我拿过来。”
苏曼嘿嘿一笑,颠颠地从窗台边拎过来一样东西,走到林晚晴面前,手一松:
那双长靴“啪”地一声砸在林晚晴面前的地板上,靴口朝上,正对着她的脸。
“会长大人,”苏曼蹲下来,凑到她耳边,“我们邵哥这双靴子,今天可是穿了一整天了。早自习穿的,逛街穿的,刚才打球还穿着。捂了得有小十个钟头。”
林晚晴看着面前这双靴子。黑色皮质,靴口张着,像一张开着的嘴。离得近了,一股味道已经先飘了上来,不是新皮子的味,是一种闷了一天的、温热的、带着咸味儿的酸气。
“脸贴上去。”邵岚坐回讲台,声音懒洋洋的,“贴着靴口,好好闻。什么时候我说够了,什么时候抬头。”
林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主人,我……”
“怎么?”邵岚挑眉,“迟到十二分钟,罚你闻个味儿就委屈了?”
林晚悦要是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她不敢想。她深吸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吸到底,苏曼的手已经按上了她的后脑勺。
“去吧您呐。”
她的脸被按着,一点一点压下去。鼻尖先碰到靴口的皮子,然后是整个鼻腔,陷进那个温热潮湿的洞口里。
味道炸开了。
最外层是皮子的味儿,混着灰;往里是袜子洗过很多次也洗不掉的那股陈旧味;最里面,是今天这一整天捂出来的——汗的咸酸、脚趾缝里闷出来的那种发酵似的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指甲缝里的臭。三层味道混在一起,热的,湿的,顺着她的鼻孔往脑子里灌。
林晚晴的胃猛地一抽。
“唔……”她闷哼了一声,想偏头,苏曼的手掌铁一样按着。
“别动啊会长。”苏曼笑嘻嘻的,“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干呕,喉咙里咯了一声,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糊在睫毛上,把面前黑乎乎的靴筒晃成了一团。她想起自己大学两年,袜子永远是白的,鞋柜里永远是整齐的,宿舍检查她连别人的鞋都要摆齐。现在她的脸埋在别人的靴子里,像条狗一样拱着,闻着别人的脚汗味儿。
“香不香啊,会长?”邵岚在讲台上晃着腿。
林晚晴张了张嘴,声音闷在靴筒里,瓮声瓮气的:“……”
“听不见。”
苏曼把她的头提起来一点。林晚晴大口喘着气,脸憋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水光,嘴唇上蹭了一道灰。
“主人问你话呢。”苏曼捏着她的腮帮子,“香不香?”
林晚晴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臭,想吐,想把那双靴子甩出去。可是账本上五万零几百的数字压在她头上,透析室里父亲枯瘦的手臂扎着针管,妹妹的眼泪,母亲的药盒。
“香……”她的声音抖成了一片,“香,主人。”
“哈哈哈哈哈——”苏曼笑得直拍大腿,“香!她居然说香!邵岚你听听,你那汗脚她还夸香呢!”
“是吗。”邵岚笑了,“那多闻一会儿,好好香。”
苏曼的手又按了下来。林晚晴的脸第二次埋进靴口,这一次她不挣扎了,闭着眼,睫毛上那滴泪掉进靴筒里,没进那片温热的黑暗里。酸臭味一波一波地往鼻子里钻,钻得她太阳穴发胀,胃里一阵一阵地翻。她数着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听见邵岚从讲台上下来了。
“行了,起来吧。”
苏曼的手松开了。林晚晴直起上身,脸上一片湿,分不清是汗是泪,鼻尖蹭得通红,进气的样子像溺水的人。
邵岚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她抬手扶住窗边的破课桌,弯下腰:
她把脚从那双长靴里,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黑色的袜子——不,是光脚。又白的一只脚,从靴筒里滑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缕热气,脚背上汗津津地反着光。靴子空了,歪在一边,她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满是瓜子壳的地板上,脚趾蜷了蜷。
“闻了一下午我的靴子,”邵岚单脚站着,另一只光脚慢慢抬起来,脚心朝着林晚晴的脸,一寸一寸地,往她面前送过来,“也该见见正主了。”